一
距离上次回国一年多的2021年，我坐上回国的航班，在深秋季节从美国回家探亲。
飞机落地后，我跟随着人流，在蜿蜒曲折的队伍里慢慢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我抬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机场外，时值新冠疫情封控，大批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迎上前来，逐一检查检疫证明。
我心头一紧，明明自己一直都在随着队伍前进，为什么错过了核酸检测？难道自己无意间排错了队？
工作人员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厚厚的面罩使我看不清TA的面孔：「来检疫证明出示一下。」
我原地僵住：「我没有，刚才过来的时候没看到检疫窗口。」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头：「那你护照呢?」
我掏出护照，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怎么是白本，你从哪飞来的？」
我如实说明，工作人员继续追问：「那你从美国回来，总该有美国的签证吧？」
签证？我的头脑一时陷入混乱。我是有签证的，但现在已经过期了，而且贴在一本过期的护照上。我应该续签，但我和大使馆预约了吗？不对，大使馆已经因为疫情关门了，所以我并不能续签。那我如何回到美国继续学业呢？我为什么出境之前没有考虑这件事呢？现在怎么办？
我猛然睁开眼，满头是汗，心脏仍然因为刚才的事情砰砰直跳。我躺在床上，窗外是凌晨灰蓝色将明未明的天空，一只飞鸟黑色的影子快速地从远处的天空掠过。
花了好一会，我才意识到，我并没有坐上回国的航班。我只是躺在美国的公寓中做了个梦。
二
这样的梦，我从2021年开始常有，两三年中断断续续反复了十几次。
最开始的几次，我在坐上航班后就会想起签证的事情然后立刻惊醒。但是，与此同时，我的大脑好像进化出了自适应的麻痹机制。就这样，重复几次之后，我旅途的时间就逐渐延长。我在机场落地，通过了检疫，坐上车去了隔离酒店，乃至后来居然回家住了几天才想起来。
三
从2019年底到2024年，我连续搬了六次家，每年夏天一次，外加2020年年初因为实习搬到西雅图住了几个月。
我的梦也就贯穿了五间不同的公寓。我至今还能记得每次醒来时眼前的景象。有两间公寓的床在窗边，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天空；有两间的窗户很窄，醒来后只能看到斑驳的屋顶；有一间公寓在曼岛，不必睁眼就能听到纽约市永不停息的脉动；至于西雅图的临时住所，窗外高大的美洲红杉和怒放的樱花树总能让我在疫情初始最混乱的几个月感受到不真实的平静。
我在2020年底认识了女友fy。fy和我认识几年后搬进了同一间公寓，后来又因为签证原因搬离了美国一段时间。我每每梦醒，有时在半睡半睡间能摸到她的手，有时一伸手只能摸到床单，才想起fy不在身边。
有一些半梦半醒的瞬间，我难以想起现实是什么，自己在哪里。
四
2013年，我尚在国内念大学。彼时合唱团参加当年的大学生艺术展演，我们团当时演唱的其中一首曲目是韦瀚章作词的民国歌曲《思乡》。歌词是这样的：
不如歸去！
柳絲系綠，清明才過了，
獨自個憑欄無語，更哪堪牆外杜鵑啼，
一聲聲道：「不如歸去！」
惹起了萬種閒情，滿懷別緒，
問落花：「隨渺渺微波是否向南流？」
我願與他同去！
不如歸去！
「不如归去」的歌词贯穿全曲，反复出现三处，在曲末更是连续重复七遍，由弱及强，又由强及弱，萦绕不绝。几年来，在美国要好的朋友有几位选择回国发展。我每次送别他们的时候，最终篇「不如归去」呓语般的低吟的和钢琴部分模仿杜鹃啼叫声音的伴奏都在我耳畔响起。
我愿与他同去吗？
五
近年我和爸妈视频，爸妈时时会聊起家乡的变化：郑州新修了不少地铁，家门口的其貌不扬的土城墙被翻修成了整洁的公园，从小学时就没动过工的烂尾楼居然奇迹般地焕发了新生。当然，在此之外，也有三年疫情的无奈，和721特大水灾的阵痛。
我一边听，脑中努力想象着那该是怎样的景象。
杜甫晚年有一首不少中国人耳熟能详的诗歌《回乡偶书》：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我在中学学到这首诗，大约还属于这首诗中所指的「儿童」，难以体会到杜诗寥寥几语却力透纸背的风格。现在不过三十余岁，再读到「兒童相見不相識」，却也只有苦笑的份。
古诗有「独在异乡为异客」。我在美国蹉跎了十余载，终究在两边都成了异客。
六
几天前，杨振宁先生去世的新闻刷屏了朋友圈。我特意读了新华社长长的讣告，细数着杨先生一生做出的抉择：庚款留学，留美工作，回国探亲，落叶归根。
杨振宁先生长我70岁。70年仿佛沧海桑田，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两极冷战的阴云，一如70年前一样笼罩在大洋两岸的上空。技术出口管制的政策，也从原子物理平移到了人工智能。
在这浓云密雾中，我的思念执拗地连着已不存在的过去，却探不清自己的前途。
七
转眼间，五年多就这样过去了。这五年，我拿到了学位，找到了一份工作，换了一份工作，又换了身份。五年前认识的女朋友fy，如今也成为了我的亲人。
这个深秋，我即将在几天后坐上回国的航班，从美国回家探亲。
回国前一周，我被安排出差，三天之内在美国东西海岸飞了一个来回。西海岸和东海岸有三个小时的时差。我在旅馆连续早晨四五点醒来，睁开眼看到的，是窗外灰蓝色将明未明的天空。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做回国的梦，但是相似的景色还是让我回想起梦中的情节。重复了十几次的梦境即将变成现实，我仍然难以辨明现实的边界。想起几天后就要重新踏上祖国的土地，甚至生出一种「近乡情更怯」的紧张。
或许几天后坐上飞机，我会突然睁开眼，发现这只不过又是一个疫情中思乡的梦。
或许几天后坐上飞机，我会突然睁开眼，发现我只不过是在大学合唱团的排练中打了个盹。我振作精神，翻到谱本最后一页。指挥站在讲台上挥舞着手臂，带领着四个声部把曲末层叠的呼唤一步步推向高潮。
片刻的寂静后，钢琴奏起杜鹃啼叫的音调，我调整呼吸，和身边低沉肃穆的声音融为一体：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2025年10月23日
于达美航空668航班